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益行老師訪談錄(一)

13/12/2016

益行老師訪談錄(一)

編者 - 林沙洲

(This article is only available in Chinese)

        難得有機會訪問香港著名畫家 - 益行老師,故在訪談中問了許多問題,益行老師亦有問必答,而且詳細非常。這篇訪談幾乎囊括了益行老師半生精彩經歷,編者有聞必錄,故篇幅亦多。訪談錄將會分開三次公開發佈,每期文未皆附上益行老師一幅畫作,敬請大家留意。

 

(益行老師攝於誠品)

        蘇州,靈風飄盪的地方,自新石器時代已是歷朝文化重地。水秀花香外更是人物輩出, 陸機、張旭、范仲淹、黃公望、沈周、唐寅等不勝枚舉。而在二戰時期,中國人物輩出的年代,有一位小女孩正拿着小筆在紙上塗鴉,她不曾想到,另一個水鄉,正等待着她留下墨彩文名。

        周瘦鵑、程小青、范煙橋、蔣吟秋等文學名家在她身上留下了文氣風骨,於吳䍩木、傅抱石、陳大羽、亞明等著名畫家身上,她看見了畫中的靈魂。她的文章與畫,如她的人一般,飄然若仙、骨氣清奇。她的書畫評論獨樹一格,見解常有引人入勝之處,而在她的畫中,人們能清晰感受她的思想,給予人開闊的視野與想像。在這個地方,這些人不多,很少。

 

益行老師簡介︰

        益行本名徐益行,生於上海,一九五八年入讀蘇州工藝美術專科學校,於校內師從吳門畫派吳䍩木,於校外師從傅抱石、陳大羽、亞明,一九六二年以全優成績畢業。

        畢業後長期負責製衣方面的設計。一九八二年移居香港,應聘於Sterling Products Limited任職平面及立體設計師,兼任畫室主管。二○○七年退休後全心投入文學與水墨繪畫創作,現任中國畫學會(香港)理事、香港天趣國際女性藝術研究會、世界女藝術家理事會(香港)副主席、信報副刊 - 讀畫專欄作家。

 

益行老師訪談錄︰

 

問1︰由讀書開始接觸文學再到藝術之間的過程,您是由何時開始想做藝術家呢?

        我亦不是想做藝術家,只是我自小便喜歡美的事物,如家中來了客人,像上海來的姨媽,她很美,所以我不會到處跑,只端正坐在櫈上,扶着鰓看着我那漂亮的姨媽,這可說是我愛美的天性吧。

        我自小體弱,每逢病時,外婆、姨媽、舅母都會來床前看我,坐在小床旁說許多故事。家人也有出門的時候,出門前我也總會鬧些別扭,每逢這些時候,外婆她們就會將紙與色筆拿出,筆墨侍候讓我塗鴉一番,那時我還沒開始上學。對畫畫感興趣最早的記憶,恐怕就是那時。

        之後有了表弟,他病了就我陪他,對付表弟鬧別扭的方式也就學了外婆她們對我那一套,不過不是表弟畫,是我畫。有時畫一家生果店、有時畫輛汽車、雞、火車、各樣表弟想要的事物,我皆一一畫出,那時我大槪11歲左右。

 

問2︰您是專業學了文學先還是藝術?

        是文學先,因為我讀的樂益女中是張充和的父親創辦的,時任校長是張充和的弟弟張寰和,在當地算是名校了。其學習氣氛也較為全面,當中比較重視中國文學。這就是我長大的時期,我的中學。不知為何,那階段時每個老師都喜歡我,可能是比較瘦弱、討喜吧!那時經常到我老師 - 周瘦鵑的家裡玩,他的堂號是愛蓮堂。


        高中時,周瘦鵑、程小青、范煙橋、蔣吟秋等文學名家皆在我學校內任教,四位老師幾乎無論到哪都戴着墨鏡,連上課時也戴着。我覺得好玩得就是,當時我無論怎麼看,都看不到他們的眼神。他們的文學修養是極高的。


        因為當時解放,所以他們全都來了蘇州避靜,但最後亦是避不了。但是我最開心的時間,能夠接受如此多名師的教導。雖然現在的我是無法與老師比肩,但有現今的小成就,得益便是自他們而來。

編者有感

        周瘦鵑、程小青、范煙橋、蔣吟秋、張充和諸位先生,自小便有耳聞。益行老師能愛教於諸先生,晚輩更是豔羨不已。范煙橋先生的《民國舊派小說史略》,是少有的文學評論,而我喜歡他,卻是因為一曲《夜上海》,陳歌辛作曲,范煙橋填詞。詞雖短,但道盡了歌女的心聲,開首的不夜城使人迷醉於夜上海的歌舞昇平,到最後的如夢初醒,卻是小人物的辛酸,如此美妙的歌詞已經很少了。

 

問3︰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正式學畫?

        高中時學校不是重點學畫的,真正學畫是在蘇州美術高級職業中學,執教的全部是名師。我雖是自小喜愛畫畫,但是我對正統的繪畫技法乃是一竅不通,那時覺得自已已經畫得很不錯了,為何交畫時老師評價只有3分(5分滿分),初時根本不明白自己哪裡畫的不好,原來無論是什麼,他都有一套正規訓練。但我接受正式美術教育後,很快便追上了進度。從西洋畫開始、素描、水彩、水粉等,那時還沒開始畫油畫,中國畫則是工筆、山水、花鳥、人物開始經過一個階段,突然之間開竅。交美術作業時老師都不相信是我畫的,因為初入學時我是一無所知,所以老師覺得驚訝,覺得進步實在是太快了,這是一個過程。自此,我的成績便一直領先於其他同學。

        而當時有許多政治因素局限,導致不可提拔我。有一次校內展出了所有學生的畫作,中央文化部副部長、文聯主席 - 周揚先生來校參觀,在眾多學生之中一眼便指着我的作品問︰「這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?」是之後我校的黨支部書記(這位書記之後亦當了蘇州市公安局局長)和我說的。說了是女同學,再問了家庭的背境及情況,當時學校亦說得很婉轉,亦無詳細與周部長說,只說了我的父母都在海外,無說到太多關於我家庭的背景。但就沒了下文,亦無再問及此事了。

        但事後我老師吳䍩木知道此事,便說這是他的榮幸,因為我有妳這樣的學生,這麼多老師、學生作品部長都沒有過問,就只看到了我的畫覺得吸引了他,這件事他是非常高興的。吳老師當時輕輕跟我說,妳以後要好好畫畫,要努力。

 

4︰是因為什麼家庭原因背景導致讀不了好學校?

        因為我父親是國民黨的,當時他為了抗日,參加了忠義救國軍,他24歲時便當上了少將。在解放前,他是國民黨宋子文的秘書,就是這樣的背景。

 

5國共戰爭之後您父親去哪了?

        當時宋子文叫我父親一起去美國,而我父親由於熱愛自已的國家與土地,認為中國人要留在中國人的地方,故拒絕了宋子文的邀請。故在我念幼兒園的時候,父親與母親已經來了香港,其後去了臺灣。其實我那時根本不知道他去了臺灣,我還一直以為他在香港。

 

問6︰那當時是誰負責照顧您呢?

        是我外婆與姨媽照顧我,我姨媽一直沒出嫁。而我自小就沒有與父母正正經經生活過的記憶,一直生活在外婆家,所以那段時間對我的影響極大。

 

問7︰您與傅抱石老師是如何認識的,如何開始這段師徒關係?

        有一次江蘇省所有頂級的畫家都來了蘇州開文藝代表大會,有傅抱石、宋文治、錢松嵒等,當時學校派其他女同學去當接待員,而我無資格,因為我家庭出身問題,我不可以出現在那些場合。

        當時所有人都走了,只有我與幾個身有殘障的同學在學校,有一個水彩老師見到我 就覺得很奇怪,為何我不是當接待呢,為何沒去呢?我說︰「我沒資格去。」有些灰溜溜的情緒。他說︰「當不當接待員沒什麼所謂,傅抱石先生是南京師範學院的老師。妳明天準備好妳覺得畫的好的作品,我帶妳去見傅老師。」隔天便領我去了傅先生下塌的南林飯店,應該是這名字,總之是蘇州最好的飯店。

        傅老師他們一攤開我的畫,他們幾人都覺得我不應該留在這所學校,覺得我留在這學校是浪費了。傳老師又問,為何我叫益行,其實傅抱石老師的子女全部是「益字輩」,這一代男女名中間皆有益字,他也喜歡我的名字。見到我的畫亦很開心,當時大家都覺得很投緣,當時我水彩畫的老師便說,傅老師你如此高興,想不想收一個女弟子?傅老師說︰「這麼好的學生我當然收。」當天便收了我做學生。

下期再續

 

每期一幅︰

畫家︰益行

畫題︰紫藤花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