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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培凱_讀書人寫字

23/2/2017

近半年來,我連續在台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及上海新華中心,舉辦個人書法展,以「書寫斯文」作為展覽的名稱。就有朋友問起,這是什麼意思,是暗諷斯文已經掃地,想要通過書寫毛筆字,重拾斯文傳統嗎?我說,別亂扣帽子,當代名家輩出,都自詡為斯文大師,我怎麼敢嘲諷今天的學林與藝苑?起名「書寫斯文」,主要是因為我展出的作品,從《詩經》、《文論》到唐詩、宋詞,一直到明清戲曲、彈詞,都是古典文學名篇,皆為斯文一脈。我用毛筆字書寫這些中國文化傳統的名篇,一來是溫故而知新,表達我個人對傳統精華的景仰,就像唐朝人抄寫佛經那樣,在一筆一畫中,體會深藏於典籍中的真意。二來是我這幾年來誦讀古典文學,突然心血來潮,發明了體認古典文學的心法,除了吟誦之外,還要動手書寫,仿照戲曲的「四功五法」,吟詩再加上寫字的動作,在書寫的過程中,全神貫注,體會古人文學創作的神思,嘔心瀝血,用的就是這一枝毛筆。如此,寫字可以幫我融入文學意境,與古人神交,在文學與書法交融的狀態中,恍兮惚兮,體味氣韻生動的藝術追尋。

我跟朋友說,我不是專業的書法家,只是愛好寫字的讀書人,這就涉及了「書寫斯文」的當代文化意義。古代的讀書人,都用毛筆寫字。從小習字,從「人口刀尺」、「上大人孔乙己」開始,一個字一個字,都是毛筆書寫的。寫毛筆字,就是中國文化最重要的非物質文化傳承,從三墳五典到《五經》諸子,再到兩三千年的文化積澱,沒有一個字不是用毛筆寫下來的。進入現代社會,書寫工具改變了,先是有鋼筆原子筆,文房四寶的硯與墨就不必存在了,不過,至少還要寫出個字形。後來更發展到電腦拼音書寫,連紙與筆的功能都消失了。再進一步,電腦與手機都有了語音辨別系統,只要動動嘴巴發發聲,機器就自動化書寫了。如此,造成了漢字書寫的全面轉型,真的成了瀕危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了。

大家都說,還好現在有書法家,繼承了書法傳統,不至於斷絕。說的固然沒錯,但是也別忘了,現代的書法家已經是專業藝術工作者,是藝術家。他們寫字是藝術創作,不是傳統文化意義上的「寫字」。現在的學者、作家、文化人,包括大學人文領域的教授,在使用漢字闡釋古典或發表創作的時候,一般是不用毛筆書寫的,甚至視之為畏途,避之唯恐不及。這是由於歷史文化的變遷,科技的發展導致書寫工具產生變化,幾千年來一直沿用的毛筆書寫終於遇上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文化斷層,遭到了廢棄。毛筆字書寫,不再是「百姓日用」,不再是生活中的最重要的信息傳遞渠道,而成了藝術家的禁臠。當今讀書人最重要的書寫工具,是電腦,是手機,而書寫的方式也完全改變,與文房四寶無關了。

我不是書法藝術家,可是我用毛筆寫字,因為我喜歡使用毛筆抄書的感覺,喜歡看到自己的字跡落在宣紙上,通過掌握洇染的程度,展現文字結體的造型,體會古人寫詩寫文章之際,進行創作的困擾與樂趣。我在書寫陸機〈文賦〉大幅中堂的時候,深切感到毛筆書寫的審美奧妙。當我寫到「若夫豐約之裁,俯仰之形,因宜適變,曲有微情。或言拙而喻巧,或理樸而辭輕;或襲故而彌新,或沿濁而更清;或覽之而必察,或研之而後精。譬猶舞者赴節以投袂,歌者應絃而遣聲。是蓋輪扁所不得言,故亦非華說之所能精」這一段,真有物我兩忘,完全融入陸機創作神思之感,覺得從未理解〈文賦〉可以透徹如斯。我甚至有點忘形,自以為對〈文賦〉的體會,可以媲美撰寫《文賦集釋》的好友張少康,因為我已經得魚忘筌,從寫字當中融入了陸機的想像玄思了。

老實說,我練習毛筆字,是有「幼功」的。父親酷愛書法,而且每天練字,主要是臨褚遂良的《大唐三藏聖教序》與漢隸《史晨碑》,也就逼著我依著葫蘆畫瓢。現在回想起來,我從小臨摹的,是褚遂良的變體,其中夾雜著漢隸。寫著寫著就對漢字結構的視覺美感發生了濃厚的興趣,時常自己在紙上比比畫畫,嘗試字形的各種表現方式。翻閱碑帖,成了找尋字形變化的遊戲,甚至對當時凸版印刷字體如老宋體、仿宋體、真楷體,都覺得其中蘊含無窮奧妙。

我最初臨摹書法,也跟大多數人一樣,寫過顏真卿的《多寶塔》與柳公權的《玄米他》,不過褚遂良的痕跡一直都在,還有點歐陽詢的《九成宮》。後來所見漸多,轉益多師,特別喜歡臨寫米芾與張即之,喜歡米芾的風檣陣馬,痛快淋漓,喜歡張即之的雄健清新,結體俊逸。偶爾也學學蘇東坡、趙孟頫與文徵明,但總是覺得,這幾位大家的書藝各臻其美,無可挑剔,但卻不能完全符合自己脾性。於是不再刻意臨摹某家某體,今天趙孟頫,明天《龍門二十品》,後天王羲之,下個星期文徵明,下個月張即之,再下一個月米芾,全然沒有章法,其實只是在讀帖,在各種名帖之中尋找自己喜歡的字體。有一次讀到黃山谷論書法臨摹的一段話,「古人學書,不盡臨摹。張古人書於壁間,觀之入神,會之於心,則下筆時隨人意,自得古人書法。」不禁大樂,原來我的習字法,竟然暗合古人學書的奧祕,耳濡目染,自然就進入意識深層,天長日久,也就融會貫通,成就一家之體,可以信手而書,表達個人喜愛的書寫風格。

從此濡墨伸紙,落筆寫字,也似乎若有所悟,覺得反正自己是個讀書人,只是喜歡寫字,不是書法藝術家。可以跟著感覺走,好像毫端自有羅盤指引,筆墨遊走,有其不可遏抑的自然之勢,就如蘇東坡說的,「行於所當行,止於所不可不止」。假如寫字也可以成家,我大概算是個「寫字家」。

 2015-11-25 09:14 聯合報 鄭培凱/文